改革开放

上海市“十五五”规划专家确认:轨交“外环”正在建设!上海还能比现在“大”得多

✍ 朱珉迕、胡幸阳|解放日报记者|📰 上观新闻|🗓 2025-07-02
上海市“十五五”规划专家确认:轨交“外环”正在建设!上海还能比现在“大”得多
精华要义
上海"十五五"规划专家、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指出,判断上海是否"够大"应从都市圈视角出发:东京都市圈人口超3700万,上海都市圈潜在规模可达3100万,而目前实际人口约2500万,发展空间广阔。他认为轨交建设不应以总里程论优劣,而应比密度、比开发强度;上海正在建设轨交"外环",机场联络线开通即成通勤线,印证需求旺盛。陆铭建议沿中心城区向外延伸的轨交沿线提高土地开发强度,推动人口由"搬入"增量转向"吸引"增量。在长三角一体化方面,他强调应摆脱"分蛋糕"思维,以沪苏同城化为突破口,通过规划对接、土地协调、基础设施联通,让要素自由流动,形成真正的"做大蛋糕"共同体格局。

众所周知,陆铭一直关注大城市发展。他的代表作《大国大城》,核心观点就是:一个国家的人口和经济,会逐渐向城市群集中,在城市群内部则会逐渐向大城市周围的都市圈集中。 陆铭也关心乡村。在问答网站知乎上,他有一条高赞回答,是讲 “大山深处的农村该怎么发展” 。他说: “如果当地有卖得出去的东西(包括旅游资源),就把路修进去,如果没有,就把人搬出来。

” 两者的逻辑是共通的:所有的生产要素和资源,应当根据发展的需要,破除壁垒、自由流动、优化配置。一个明确的方向是,把中心城市做大、优势地区做强,形成了规模效应,方能带动周边发展、提高整体效率。 这也是一个 “做大蛋糕” 的过程 。在与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观见工作室的对话中, 陆铭 不止一次 强调,今天的地区与地区之间,必须是合力 “做蛋糕” ,而不是斤斤计较地 “分蛋糕” 。

能否打破 “分蛋糕” 的传统观念,将直接影响全局。 2020年8月24日,习近平总书记就 “十四五” 规划编制主持召开经济社会领域专家座谈会,陆铭是现场参会发言的专家之一。当时陆铭提出,在城乡和区域发展方面,如果人口、土地、空间等体制性结构性问题得以解决,将能产生巨大的 “制度红利” 。 五年后的今天,陆铭被聘请为国家 “十五五” 发展规划专家委员会专家。

在他看来,五年前提到的那些问题能否继续突破,仍是未来五年中国发展的关键。 而上海这座中国最大的经济 “大城” ,也需要在更大的格局中考量自己的位置

—— 换一个参照系,对很多问题的理解和对策,都会大不一样。 【对话嘉宾】陆铭:全国政协委员,民建上海市委会副主委,上海市“十五五”规划专家咨询委员会专家,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、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院长,上观智库特聘顾问。 从都市圈角度 上海还能 “大” 得多 观见: 上海一直被称作 “大上海” ,但这些年,大家对上海的人口、土地等,有许多新的议论。

从你的 “大国大城” 视角看,上海够大了吗? 陆铭: 最大最基本的问题是,什么叫上海?我们到底怎么看上海的定位?应该用什么样的视野来理解上海? 首先明确一点,中国现在面临激烈的国际竞争,国家的竞争力来自哪里?来自长三角、珠三角这些条件最好的优势地区。要发挥出这样的优势,必须有一个强大的增长极,也就是大城市跟周边的中小城市连成片,一体化发展的都市圈。

我们从研究中得到结论,一个城市群的中心城市跟外围之间,是存在辐射带动作用的。 中心城市如果做小了,龙头就做小了,城市群的发展动力没有了。 中国的城市过去都是行政管辖的概念。我们看城市的竞争力,要从都市圈去看,跟国外的城市比,也要从都市圈的角度去比。从行政管辖区域看,上海的规模似乎已经很大了。但从都市圈的角度,上海还可以大得多,上海发挥的作用也应该大得多。

观见: 也就需要一个新的参照系? 陆铭: 很多数字的算法要变一变。比如人口。大家一直说上海好像人口太多了,但看看东京都市圈,超过 3700万;国内的广州和佛山,两座紧密连接的城市人口加起来已经达到 2800万。广佛的关系其实就像上海的浦西和浦东的关系,是一个紧密的一体化的都市圈概念。深圳和东莞,两座城市面积相加只有上海的 2/3 ,但它的人口也是 2800万。

这几个都市圈出什么问题了吗?好像没有。不仅没有出问题,还给本地和周边地区带来了强大的经济发展动力。 又比如轨道交通, 大家一直说上海是轨交最长的城市,我提了很多次,不要老是这么讲,这不科学。 因为上海是一个行政管辖概念的城市,是不能和国外的单个城市这样比较的。光看总量,如果把上海和毗邻的中小城市甚至苏州全部算进来,在这个范围内打包统计所有的轨道交通、包括高铁,我们的总里程比东京都市圈要少差不多 1000 公里。

观见: 并且他们的密度更高。 陆铭: 不要简单地比长度,要比密度,要比开发的强度。 现在更紧迫的问题是土地。东京都市圈,以皇居为中心,东京都市圈整个城市建设半径大概是50- 80 公里。这个距离放到上海,相当于从人民广场分别到了昆山和苏州市中心。同样的范围,从自然条件看,我们比他们好很多 —— 我们都是平原,他们有大量的山地;我们几乎没有自然灾害,他们则处于地震带上。

但是东京都市圈集聚了超过 3700万的人口,上海与紧邻的江浙中小城市形成的潜在都市圈人口约为 3100万,上海的人口是大约 2500万,比他们少。为什么?土地开发强度不够。 东京都市圈在山地很多的情况下,开发强度还达到了 33 %,这样的开发,似乎也没有带来环境破坏、不宜居、交通拥堵等负面影响。 而我们在面积相当、条件更好的范围内的土地开发强度只有约30%。

观见: 一提到开发强度,大家就想到各种各样的 “红线” 。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有一种观念,上海这样的城市建设用地已经所剩无几了。 陆铭: 一定程度上 , 过去的“红线”更多是根据行政辖区概念来的,根据都市圈发展态势,我们是否应该在整个都市圈范围内考虑城市建设用地的供应?现在普遍的说法是,一个城市的建设用地不能突破市域面积的50%。

但如果从都市圈的范围来进行规划,作为中心城市的这个地区为什么要维持50%的开发强度?为什么不能是51%、55%甚至是60%? 我的意思是, 对于每一个“天花板”,恐怕都应该有更严肃的理论基础。 比如现在,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,中心城区往外延伸的轨交和高速公路沿线土地,有更高强度开发?就算在50公里半径的都市圈范围内提高到33%,也还有大量的余地。

这可以有极大突破。 要大胆地投,不要怕没需求 观见: 从目前看,高强度开发可以从哪里着手? 陆铭: 都市圈有两种形态,一种我称之为 “八爪鱼” ,从中心城区沿着轨道交通和高速公路沿线高强度开发,天然地是一体化的,东京都市圈就是代表。另一种是 “中心城区 + 卫星城” 的模式,我称为“太阳系”,虽然中心城和新城之间也有高速公路和轨道交通的连接,但沿线的土地开发强度实际上不高,很多是农田,中国的城市圈往往是这样的。

在后一种模式下,如果轨道交通和高速公路沿线土地可以优先进行高强度开发,对一体化发展也有很大的好处。 观见: 但也有人会质疑,高强度的开发意味着大量的成本,事实上有这么大的需求吗? 陆铭: 最近关于五个新城的发展规模上有些争论,有人说,(五个新城)不要做太大了,实事求是一点。我的看法不一样。上海都市圈要做大,上海管辖范围内的地方当然要做大,五个新城的区位正好是连接中心城区和周边的节点上,落子是没有问题的。

关键是怎么理解。 比如人口,不能理解成“中心城区的人往外搬”来发展新城。 在整个上海服务业占比越来越高,人口有重返中心城区的趋势下,“搬人口”是违反市场规律的,可能是做不成的。五个新城要做成,必须想方设法引进新的人口做增量,让它成为突破人口天花板的一个空间。考虑土地、交通布局等,都是如此。 观见: 你的意思是,需要一定的超前布局?

陆铭: 我一直觉得,应该规划先行,要敢于从未来的需求着手来布局,而不只是看现在有多少。并且,当我们把数据打开来分析,对需求的理解就会不一样。 再拿地铁来说,上海地铁的里程的确很长了,但至少有几个问题。第一,中心城区的轨交密度还不够。我最近看了一个内环和中环中间的房子,说是 “三轨交界处” ,实际上步行到周边任意一个轨道交通站点都至少需要 20 分钟。

但在东京、巴黎,中心城区的地铁站密度是更高的 。 第二,郊区仍未形成网格化的轨交网络。当然最近已经有向好的趋势, 我们在建一个轨交的外环, 还有一些城际铁路通往郊区和相邻城市。 但青浦、嘉定,更不要说奉贤、金山,轨道交通的覆盖率还是不够的。机场联络线去年底开通后,成了通勤线,就很说明问题,说明人们有大量的需求。

所以我始终觉得, 上海的地铁可以大胆去投,不会没有人坐的。 金山、奉贤,如果思路打开,我们不说全域开发,就打造几个新城,围绕轨交布局产业,在站点附近做工业园、产业园,绝对做得起来。不要不敢建,不建,只会限制城市的容量。 然后,人口的控制又反过来限制了做基础设施投资的空间。 观见: 成本问题怎么解决?

陆铭: 靠制度。香港地铁是挣钱的,是通过地铁上盖建筑的租金覆盖成本,它的容积率很高,功能很多样。相比之下,上海轨交站点上面的上盖建筑,以及轨交站点附近的建筑物,容积率是不够的。另外,我们的土地用途里面,产业用地、商业用地、住宅用地、基础设施用地,分得太清楚。现代化城市里,可不可以下面轨交、上面商业、再上面居住?

如果可以,形成立体开发格局,不管对轨交利用率还是城市活化,都有巨大作用。 观见: 上面这些都涉及很多政策突破,短期内能落地吗? 陆铭: 从国家角度,保障优势地区要素供给,已经是个明确的方向。我们当然要抓住这样的机会。就算政策不变,上海也有很多现有的政策可以用。比如农业用地转建设用地,如果是用于重大工程,国家允许先使用后报备。

上海有很多重大工程,土地供应完全可以突破,而不是受制于自己红线的划定。 一体化,就要摆脱“分蛋糕”思维 观见: 从一体化、都市圈的角度看大城市,一方面要看它本身的规模,一方面还更要看它的带动力,看它跟周边城市之间的关系。大城市的辐射能力很强,但从有辐射能力到真正释放辐射效应,是否还要突破一些障碍? 陆铭: 我们现在从上海开车往江苏跑,一个非常明显的现象是,到了省界,上海这边是农田,江苏这边就是高楼大厦。

全国不止一个超大城市和周边城市之间,存在这种现象。在我看来,这样的现象只应该存在于国家与国家的边界上,比如美国跟墨西哥。一国之内的城市之间,是不应该出现这种分割现象的。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?源自于过去一个主流想法——肥水不流外人田。大家总觉得,如果我们和周边城市的基础设施连接得特别好,土地连片开发,我们的资源就流到外地去了。

这个想法背后,是一个思维的误区,就是觉得大家是在“分蛋糕”。 好像我给你多分一点,我就少了,你给我多分一点,你就少了,大城市发展慢下来一点,产业、资源就能到中小城市去了。这是不对的。 “十五五” 时期上海比较紧迫的事情,就是尽快推都市圈规划,跟周边中小城市形成一体化发展的态势,破题可以从沪苏同城化开始。

观见: 前不久召开的长三角主要领导人座谈会,就强调了都市圈同城化。过去与上海相邻的城市一直有个口号叫 “对接大上海” ,似乎他们对 “同城化” 更积极、更渴切。现在是否到了上海更主动的时候? 陆铭: 首先从思维方式上,同城化也好、对接也好, 不能单纯理解为“把你的产业搬到我这里来”。这不是对接。真正要追求的是,在规划上、土地供应上、基础设施上充分对接,并且相互形成产业链上下游分工。

最近的华为就是个非常好的例子,华为研发总部是落在上海境内的,但对临近的江苏省内区域,在房地产、消费等方面都产生了拉动作用。还有生物医药产业,越来越多的医药研发在上海做,但生产基地落到苏州或者江苏其他地方。这就是通过产业链上下游的合理分工,形成中心城市与周边中小城市的梯度发展格局,就不是 “分蛋糕” 思维了。

观见: 是共同 “做蛋糕” 。 陆铭: 现在国家也在讲统一大市场,地方政府破除恶性竞争式的招商引资,如果往这个方向,上海要主动对接周边中小城市,要主动去牵头分工合作。这个结果一定是共赢的。 我们看一下长三角,全世界还有哪个地方有这样的优势?在制造业大国,加一条能当海来用的长江,国内是长江的龙头,国际是亚太城市带的中间节点。

可以说,在自然条件方面,纽约、东京、欧洲的一些大城市,都比我们差远了。有这么好的条件,在长三角城市群内部,几个城市之间就能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,这件事做好了,再加上珠三角,全球范围内制造业就稳在中国了,哪怕劳动力成本、土地成本再提升一点,我们的市场一体化的优势也可以抵消部分成本。 “一盘棋” 要解决动力机制 观见: 你的这些观点说的是上海和长三角,其实适用于全国很多地方,把优势地区进一步做大,也需要全国性的政策支持。

“十四五” 前夕,你曾反复呼吁解决经济资源空间错配问题,现在中央已经明确提出 “增强土地要素对优势地区高质量发展的保障能力” ,如果为 “十五五